六千哩外的回忆

胡振中




归去

机身微震,重力加速度把我深深埋陷在座椅之中。倚着舷窗,视野中满是夜幕下橘色的灯海。

再见了,巴塞罗那。

逆着地球自转方向的飞行,时间就有如加大了河床落差的水流,转瞬即逝。还未来得及好好体会黑夜,黎明就急不可耐地闯入了这一机舱人的生活。舷窗阻隔了机壁外的晨光,似乎也阻隔了时间的流动。疲劳的人们纷纷将自己沉入睡眠的池泽,而毫无睡意的我,只好闭着眼睛,回忆起在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点点滴滴。

来兮

古老大陆的内海沿岸,人类建起一座座城市、无数的港口,犹如镶嵌在海岸线上的一串串明珠。其中,腓尼基人始建,经历凯尔特人、罗马人、哥特人、莫尔人……最终在由他们融汇而成的加泰罗尼亚人统治下繁荣昌盛的城市……那就是我的目的地。

或许有人以为,我对留学地点的印象太过抽象化了。实际上,我当时脑中巴塞罗那的概念绝对具体,除了市民的生活习惯没有切身体验过以外,上至天文地理、下至历史人文,都有最基本的认识。以至于我直到出发时也没有一丝一毫"对于神秘国度的幻想",当然这和我身边围满了中国人却没一句话听得懂所造成的郁闷有关。

既然没有幻想,那么至少该有些愿望吧,不然干吗要跑离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事实上,也没有……

说来惭愧,打落娘胎以来, 20多年都是在浑浑噩噩中被人推着往前走。从升学到出国,常常是出于父母朋友的一句话,就轻易改变自己的路。选择西班牙,也许只因为我不想去一个英语国家……

踏上巴塞罗那土地的那一刻,我并不因为来到新天地而感觉兴奋,也并不因为远离家人而思念故乡,只是被无尽的疲劳包裹着,在封闭幽暗的房间里渡过了我在西班牙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正是星期六,尚饱受倒时差之苦的我,在邻居兼同学的引领下与先行抵达的同伴们汇合于加泰罗尼亚广场。这是辅导老 师单 女士此后一贯坚持的,让留学生们感受当地文化的景点一日游。之后的留学生们,也多是在加泰罗尼亚地区如画的山水城垣之中开始留西之旅的。

那一日的目的地,是巴塞罗那老城所在的哥特区,一个经历数百年沧桑的古老街区。我们走在从加泰罗尼亚广场延伸而出的一条步行道上。初升的朝阳,从错杂相间着的古老与现代建筑背后探出头来。街道两边的商铺还未开门营业,建筑与行人在石板路面上静静地投下悠长的影子。一个迟到的念头突然在我还有些迷糊的脑海中浮现——我来到了欧洲。(后来我才知道,那条在我头脑中烙下第一个巴塞罗那印记的步行道,名叫"天使之门 Portal de l'àngel ")

驰骋

大多数留学生,都是在语言学校迈出异地学习的第一步,当然我也不例外。

最初的语言学校,校舍是一片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建筑群中的一栋。教学安排十分密集,国内几个月断断续续学到的西语皮毛,在这里基本上就是两天课程的内容。西 班牙的 老师们,教学风格十分活泼,这也正合我的性格,课堂之上常常充满了笑声。另一方面,教学质量也丝毫不含糊,充实的学习生活让我感到很快乐,现在想来,那似乎是我一生中所渡过最快乐的一段学生生涯。

语言学校的几个月里,我寓居在一户西班牙家庭之中。房东是个艺术教师,为人相当和善;而她的女儿,则是相当有代表性的巴塞罗那年轻人,开朗而好玩,总有不少朋友拉她去参加各种游乐活动。我几乎毫无麻烦地就适应了这家人的生活,也因此自负适应能力极强。回头看看,说不定那只是因为房东母女太过和善宽容了。

几个月的生活,同居的房客换了一拨又一拨,其国籍几乎遍布五大洲。在与他们的相处中,我也慢慢发觉,自己竞能辨别出不同国家的人所拥有的不同特点。当我与那些房客的交流渐渐增多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西班牙语,已经处在另一个不同的台阶之上。

初到巴塞罗那,正值伊拉克战争打得如火如荼。热爱和平的巴塞罗那市民纷纷走上街头,反对某强国的霸道专横。老布什口中最危险的城市,事实上却是每一个和平之士都能安居乐业、畅所欲言的自由之都。走在人群之中、振臂高呼之际,我觉察到自己对世界、人生的认识渐渐丰富、具体,原本深藏在冰层之下的思潮,毫无窒碍地喷涌而出。在异国的城市中,我坚定了自己长久以来摇摆不决的信念。

就在不断的学习和游历之中,语言学校的生活也即将结束。再一次打点起行囊,我才发觉,自己已在这个"家"中留下了太多回忆。

游学之旅犹如走马观花,我甚至够不上"过客"一词。事实上在那两个月中,我更像一个游客,悠然畅游在巴伦西亚与安达卢西亚浓厚的西国风光之中。迥异的风俗、悠远的历史、各色的建筑、数不尽的节日,无不让我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回到巴塞罗那以后,等待着我的是寻找新"家"的奔波,等到回过神来,自己已经由语言学生变成了专业学生。

沉浮

加泰罗尼亚地区气候温暖干燥,降水基本集中在早春晚秋两段极短的时间里。就在雨季中的一天,我成为了巴塞罗那自治大学的一名学生。

我所修专业的课程分布非常独特,以至于打一开始就无法充分投入其中。或许这只是借口,但自己始终无法找到生活与学习的契合点,心思也渐渐转移到学堂之外。

漫步在加泰罗尼亚各地,我观察、体验着这个地区人们的生活百态。

葱郁的林荫道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们为了各自的生活或是理想奔波忙碌。而我却在寻找着我的路,无论是生活还是理想,我都不曾用自己的脚走过那条路。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我求索于生活之中,于网际之间,于学堂之内,于职场之中。

从一个古国来到另一个古国,保持着一种理念却身处另一种理念的世界。虽然没有错位的感觉,却始终无法让我习惯于此地的生活。或许我能争取到一种理想的生活状态,但那却不是我希望得到的。我只知道,无论我如何迷惘,在这离家六千哩的土地上,不会再有人推着我走,甚至为我指点最基本的方向。

于是,我要自己来决定自己的道路,自己走向那一片天地。

学习、打工、与朋友聊天玩耍、和前辈后辈的留学生们一起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的一个个脚印。我在每一天中摸索着自己的道路。

那一天,我又来到圣家堂前的广场上——语言学校时期,这里是我周末消磨时光的乐土——熟悉的黄土垫道,熟悉的浅水池塘,熟悉的各国游客,还有那似乎永远也造不完的高耸塔楼。仰望着基督麾下的四位门徒直插云天的身影,我所体会到的,是我初踏上这片土地时的那份疲惫。

正值所谓的大赦。为了一份合法工作居留的名分,无数有资格的没资格的各国移民,抢破了头要钻进这个世界的门缝……一如在上班高峰要挤上地铁的人群。而我知道,我已经不会再跟着别人的脚步了。

回家

机身微震,耳边响起了熟悉的丝竹之音。倚着舷窗,貌似海鸥的浦东国际机场候机楼映入眼帘。

我回来了,上海。

梅雨之前,我回到了生长于斯的城市。而两年多来的点点滴滴,却以磁道的形式留在了六千哩外(我在机场丢失了电脑硬盘)。磁介质的保存期限似乎只有几十年,而我知道,我与大陆西方那片土地的羁绊,将维持得比它更久…更久……

临词一阙,寥陈吾思。

忆江南·汹涌海岸观浪

烟云淡,怒海鉴蓝天。

日落山颠书碧血,风回崖岸渡白帆。

蜃气筑迷轩。

胡振中

2003 年2月来的,属于第一批的大学长,在一年的西班牙语训练,将近二年的会展硕士和旅游硕士二个课程之后,应家庭的需要,回到国内发展。胡振中很会逗人开心,很会砍,和他对上话,保证没有你插嘴的余地,他是旅游系毕业的,知道的事儿可多了,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五花八门,听得你眼冒金星,一句话也插不上来,这就是胡振中的独特魅力。他走了以后,少了一个同学拌嘴,令我们十分怀念。看了他写的如此深沉的感言,才发现这孩子竟然有这么深沉的情感,对事物有如此美妙的刻画,我感谢上帝给与胡振中这一段充实难忘的西班牙留学生活和美丽的留学生记忆,更祝福胡振中在上海,他的家乡,有更长足的进步与发展。